第(1/3)页 裴辞镜没有立刻回答。 他站在正堂里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将那双素日里慵懒散漫的眼睛映得有些深远。 李承裕的话说得很明白。 “父皇让我二人自行挑选辅助人手。” 这话听起来简单,可裴辞镜心里头门儿清——老皇帝给的是调动人手的权力,不是请人,是调人。 就算李承裕不亲自登门,只派个人拿着手令来侯府,直接点名要他随行赈灾,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。 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,懂的都懂。 可李承裕没有这么做。 这位六皇子,大半夜的,只带几名侍卫,不摆仪仗,简简单单地来了,亲自登门,亲自开口,用一种平等的、诚恳的姿态,请一个他认为值得请的人。 不管这份姿态是真心实意。 还是刻意为之。 在这种年代背景下,君是君,臣是臣。 皇子是君,编修是臣,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品级,是身份,是阶级,是一道寻常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,一位极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皇子,能把姿态放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难得可贵了。 更何况,他们是去赈灾。 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,是正儿八经的正经事,是去救民于水火,是去给那些被洪水冲垮了家园的百姓送粮、送药、送活路。 这种事。 没必要拒绝。 裴辞镜在心里把账算清楚了,便不再犹豫。 他抬起头,看向李承裕,拱手道:“殿下亲自登门,已是折节下士。赈灾之事,关乎无数百姓生死,下官既蒙殿下看重,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:“臣愿随殿下前往。”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,没有扭捏,没有推诿,没有那些“在下才疏学浅恐难胜任”的客套虚文。 李承裕听着,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罕见地亮了一下。 他没有看错人。 果然没有看错人。 从国子监第一次见面起,他便觉得这个看似慵懒散漫的侯府公子不简单,后来赏花会、科举、翰林院,一桩桩一件件,都在印证他的判断。 此刻裴辞镜答应得这般干脆,更是让他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——此人不但有才,还有担当,更有一种寻常文官身上少见的东西。 那是一种当仁不让的爽利。 “好!”李承裕抚掌而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由衷的畅快,将眉宇间那股子沉郁冲淡了不少,“有裴修撰相助,此次赈灾,定能将受灾百姓妥善安置。” “殿下过誉了。”裴辞镜拱了拱手,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,语气却不失认真,“下官既应了这差事,定当全力以赴,不负殿下所望。” 他将话头一转,问道:“只是不知,明日几时出发,在何处集合?此去云阳,怕是要不少时日,下官今晚还需安顿一下家里。无论父母,还是娘子那边,都需做个道别。”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。 子女远行,向父母拜别,是孝道;夫君出门,跟娘子道一声平安,是本分,李承裕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。 “明日辰时,城东门集合出发。”他答道,语气顿了顿,面上忽然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。 那表情很难形容。 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好开口的话。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,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。 可裴辞镜眼尖。 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尴尬。 他心里头“咯噔”了一下。 这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——每次有人要跟他说什么不太好开口的事,都是这副模样。 裴辞镜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李承裕,等着他的下文。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了跳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,那架紫藤时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。 李承裕清了清嗓子,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,可那沉稳底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:“还有一事。” 他顿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继续道:“云阳溃堤一事,定然有人贪腐。十万两河工款,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了水漂。此番前去,不只是赈灾,这贪墨的案子,也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 裴辞镜点了点头。 这在意料之中——决堤和溃堤是两回事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