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篇 尘途-《渡朔残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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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夫人知晓他目不识丁、身世孤苦,便日日抽出闲暇时光,坐在窗前,耐着性子,一字一句,亲手教他认字、读书、明辨是非、通晓道理。

    他格外懂事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,沉默寡言,刻苦好学,牢牢记住夫人教过的每一个字、每一句话。

    这三年安稳温柔的时光,是他灰暗漆黑的童年里,唯一一束澄澈又温暖的光,短暂,却足以照亮他荒芜的内心。

    岁月缓缓流转,他八岁这一年,常年在外经商游历、久别归家的夫人夫君,终于回到了府邸。

    夫君为人正直宽厚,心性良善,待人温和。

    当夫君得知夫人私自收留了一名流浪孤童,亲眼见到沉默乖巧、满身旧伤、命运悲苦的他时,心中同样满是不忍与心疼。

    夫君清楚他从小到大的悲惨遭遇,明白一路走来有多艰难,心中早已生出接纳之意。

    夫君私下与夫人商议,打算一同长久收留,将他养在府中,好好抚育,给一个长久安稳的归宿,远离街头苦难,安稳长大。

    可豪门深宅,规矩森严,宗族礼教如同冰冷的枷锁,牢牢束缚着所有人。

    府中辈分极高的宗族长辈、思想迂腐的族老,很快便知晓了这件事,瞬间勃然大怒。

    在他们眼中,他是来路不明的弃童,是被原生家族舍弃的累赘,命格不祥,晦气缠身。

    若是长久留在家中,定会冲撞家宅气运,败坏世家名声,连累整个家族的前程与荣耀。

    一时间,无尽的指责、施压、警告接踵而至。长辈们态度强硬,步步紧逼,绝不允许一名无名无分的流浪野童,久居世家府邸。

    夫人日夜落泪,苦苦哀求,一次次为他辩解;夫君极力周旋,耐心求情,顶着整个宗族的压力,拼力护住这个可怜的孩子。

    两人一人温柔恳求,一人强势阻拦,拼尽全力,想要留住这束来之不易的微光。

    可个人的心意,终究抵不过庞大冰冷的宗族规矩与世俗偏见。

    府中流言四起,族人非议不断,长辈的逼迫一日比一日严苛,日复一日的拉扯与煎熬,压得夫妻二人身心俱疲。

    艰难熬了整整三年,到他十岁时,宗族的压迫抵达顶峰,再也没有丝毫周旋的余地。

    长辈放出狠话,若是不肯赶走他,便会动用族规,牵连夫人与夫君,动摇二人在家族中的地位。

    万般无奈,万般不舍,万般无力。

    夫君眉头紧锁,满心愧疚,纵有护人之心,却无逆天之力;夫人终日以泪洗面,看着乖巧懂事的他,痛彻心扉,终究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冰冷的现实,碾碎了短暂的温柔。

    离别前夜,夫人独自来到他的小屋,红着眼眶,紧紧抱住这个陪伴了自己三年的孩子。

    悄悄为他收拾好厚实的御寒棉衣、充足的干粮,还偷偷塞了些许碎银,细细叮嘱在外好好照顾自己,切莫与人争斗,好好活下去。

    温柔的嗓音带着哽咽,满眼都是愧疚、不舍与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他安静看着自己唯一的恩人,心中酸涩难言,不懂大人间的规矩纷争,只知道,自己又要被舍弃了。

    第二日天光微亮,十岁的他,终究还是走出了这座给予他三年温暖的宅院。

    短暂的庇护彻底消散,温暖转瞬即逝,他再一次沦为孤身一人。

    离开府邸后的一段时日,他靠着夫人留下的干粮与碎银,勉强短暂糊口,小心翼翼漂泊度日。

    可失去了宅院的庇护,没有了任何人的守护,世间潜藏的所有恶意,全都肆无忌惮朝他席卷而来。

    欺凌变本加厉,刁难无处不在,往日不敢随意招惹他的恶人,再度将他视作随意拿捏的蝼蚁。

    等到他十岁出头,身上的钱财尽数耗尽,再也没有半点依靠。

    他彻底坠入深渊,重新变回了那个人人可欺、无家可归的流浪孤童,比三岁被弃后更加清醒,也更加绝望。

    曾经夫人教他读书认字,让他看清善恶;三年安稳生活,让他尝过温暖,也让他更加清楚,自己的命运有多可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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